煮字生涯岂为名 姜寿田
绍兴乃古越之地,所谓“鉴湖越台名士乡”,中古之后,随着中原文化南迁,的轴心此地乃成为南方文化中心区域,并成为文人化传统的轴心。其文脉所系,尤重文化道统,故多慷慨崇道 之士。清末民初以降,国运板荡,绍兴虽偏为一隅,而风云际会间,烈士迥出。秋瑾、鲁迅、罗家伦呼号捐躯于民族沉沦之际,堪称拯世济民的英豪。
绍兴文脉渊深,故绍兴书家多饮学之士,尤重学问文章之气。其视书法为学问中事,重涵养,重道问,重节操,有以学养书而无以技害道,而骨骾节概之气更成为其普遍推崇的文化风范,此乃成为绍兴书法之传统。
朱非乃绍兴著名书家,绍兴碑匾、亭阁出于其手者多有,而自视平淡,不以名家居,直自号为匠人、酿字者。寄身书艺几十年,等闲市俗名声,更克意于奔竟,故无声名之累,也无市俗之牵,一介书生,通身清气,直以书道寄曲直,亦堪称耿以介以。
朱非于书追古意、避时人,于斯尝自自嘲。窦蒙释“古”云:“除去常情曰古。”朱非于书追“古”,乃在除常情矣。孙过庭《书谱》有言“古不乖时,今不同弊”。“古”乃横贯书道一大关键,无古则无以自立, 无古亦无以通今,故通古今之变者,首在入古。米芾、王铎直以入古自励,即使怀素、徐渭、傅山以狂称者,又何不通古?今乃古之变,由古入今,乃真得今者;而无古以入今者,乃今之伪。即一“古”字,殊非仅以语书法耳,古乃涵人之情、书之道,兼载人、书二道耳。朱和羹《临池心解》云:“书不过一技耳。然立品是第一关头。品高者,一点一画自有清刚雅正之气,品下虽激昂顿挫,俨然可观,而纵横刚暴,未免流露楮外者,故以道德、事功、文章、风节著者代不乏人。论世者,慕其人益重其书,书人遂并不朽于千古。”朱非好古,岂不由书而慕道哉?
朱非书法由唐人立基,尤擅欧阳询,于《化度寺》、《玄秘塔》著力甚殷,取其堂庑法度,又心仪颜鲁公,取其嘡嗒大气,气势两生。其为古越龙山集团所书碑记,大字深刻,端谨遒深、骨里谨严,具庙堂之气。非斤斤于摹颜拟欧者矣。其行书取法王羲之、米芾、黄山谷、赵孟頫。脱略韵度,而一归于正大。作为书圣故地生于斯长于斯的书家,朱非于书法一道无疑有大期许、大敬畏,因而于书他首重古范,而未敢懈怠泛滥,以宗古自许,而不惮贻字匠之讥。对他的书学立场、观念人们自可仁者见仁、智者见智,自可月旦藏否,但他对书法的敬畏和宗仰却体现出一个书家的价值担当,此乃可贵也歟。
酿 字 记 陶晋荣
昔米芾《海岳名言》云:海岳以书学博士召对,上问本朝以书名世者凡数人,海岳各以其人对,曰:“蔡京不得笔,蔡汴得笔而乏逸韵,蔡襄勒字,沈辽排字,黄庭坚描字,苏轼画字”。上复问:“卿书如何?”对曰:“臣书刷字。”
然而,勒字也好,描字也好,画字也好,刷字也好,由于临摹者众多,终于传承出了行书宋四家的局面。以至于千年以后,沙孟海先生在八七高龄时还作《耕字记》以应因古人。
而惟独这“酿字”,以其周期长、见效慢,为书画家所不愿或不敢为。
我的老师朱非先生却偏偏是这样一位“酿字”者。《古越龙山碑》正是他五十年酿字的结晶。
《古越龙山碑》居绍兴黄酒集团办公楼共享大厅正面中央,碑高三丈,碑身为青色陡墁方砖铺成,青底白缝金字,古雅大方,具有苏式古建特点。碑身上部为“古越龙山”标识,主体部分为正文,楷书,凡八行一百五十一字,介绍了黄酒的发端历史和古越龙山的命名原由。是碑由朱振国先生撰文,朱非先生书写。朱非先生之楷书,可谓字里金生,行间玉润,在看似平淡的点画之外,更透出一种安静平和的韵律。这是在楷体书法中尤为难得的,一如陈年佳酿,只有在细品之下,方能体会到的清香醇厚、灵动飘逸之气。
先生自幼笃好书法。童年在上海生活时,因身边无《九成宫醴泉铭》一帖,清早出门去朵云轩,上海商店开门晚,在门外等候两个多小时后商店才开门。得帖后喜不自胜,朝夕临摹。至读高中时欧书临习已初入堂奥。五十多年来,间或学二王和赵孟頫行书,及赵之谦北碑和《曹全》《礼器》二隶。然而,情由独钟、一直手追心摹的还是《九成宫》,还是欧体书法。始终酝酿着的,是欧体楷书这坛酒。
绍兴酒陈化过程中讲究“反幢”。先生楷法,经过五十年的陈化和多次“反幢”,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我随先生学书时,墨趣会活动频繁,书友小叙时,先生曾戏称自己为“山阴写字匠”,指的主要是楷书不能放弃,一旦放弃楷书,书法就怕成为无本之木、无源之水。其实先生楷法远非“写字匠”那么简单,许多书坛大家的书法元素,在先生书法里都有所折射。先生楷法以欧书之险劲为根基,灵秀处可窥赵孟頫的《绝交书》、《汲黯传》;奔放处可探怀素的《自叙》《苦笋》;宽博处可见赵之谦的碑版意趣。点画精到、结字隽秀、章法平和。如果从对二王书法传承的系统性来看,先生又无疑是最虔诚、最“马拉松”的实践者,长时期的行书、楷书反复临习参悟,对文学的爱好和广泛的字外功夫,使先生在楷书、行楷创作实践中获得了极高的个性化审美要求。越中楷书精研者,唯先生一人耳。
刘勰《文心雕龙》云:云霞雕色,有逾画工之妙;草木贲华,无待锦匠之奇。夫岂外饰,盖自然耳。至于林籁结响,调如竽瑟;泉石激韵,和若球锽:故形立则章成矣,声发则文生矣。夫以无识之物,郁然有采,有心之器,其无文欤?先生于是亦潜心于楷法“反幢”,改侧锋为中锋;易方角为圆角,变无我为有我;写楷如写行,写欧字而不囿于欧。于是笔歌墨舞,雍容大度、浑然天成,使楷书具有了行书的灵动、行书的气韵。这是高级“酿字师”的水准,更是书家追求的境界,推为越中楷法第一,当无异议。《古越龙山碑》是酿酒集团的标识,也是朱非先生楷书之代表作。
倘有人问我:“朱书如何?”必对曰:“朱书酿字。”
愿先生酿出更多更好的字来。
他为王羲之代笔 单秀甲
我市第一部由绍兴人自编,自导,自己制作的电视连续剧《王羲之的传说》,以王羲之一生学艺最后取得成就为情节主线。所以,几乎每集都有挥毫泼墨的场面。而表演一代书圣的书艺,非找一名稔熟“二王”的代笔人不可。一个偶然的机会,编剧叶文进在稽山书画社看到朱非临写的王羲之《七月帖》,很有几分“王气”,便向导演顾建华推荐。于是,市墨趣会副会长、市书协理事朱非当了代笔人。 尽管朱非的行书一直是临习“二王”,但他深知,要使代笔的作品做到接近王羲之的书体,还是不易的。他重新反复临习唐代大书家冯承素的摹本《兰亭序》,并着重研究了结构、笔法、章法。在细心的揣摩中,朱非悟出了王羲之落笔处都有一个小S形的笔势,以及笔顺达到形断意连的特色。在临写中,朱非发觉墨迹的干湿度与摹本不相一致。经再三琢磨,才找到原因,原来安徽宣纸质地柔滑吸水性好,倒不如用比较粗糙的四川夹江纸合适。朱非对于用纸、用笔、用墨方面的细节都一一作了准备。他还书写、制作了作导具用的王羲之书法作品:一幅对联,一幅“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”的座右铭,《兰亭序》全文和许多扇面。 10月22日《兰亭修禊》一集在兰亭开拍,群贤在曲水流觞处饮酒赋诗甫毕,峨冠博带的“王羲之”即在群贤簇拥下来到近水轩(兰亭新辟景点),为这些诗文作序。但见“王羲之”兴致盎然地走近早已备好文房四宝的书桌前。在旁的“卫夫人”提起鼠须笔在砚台上饱蘸浓墨…… “停!”导演突然发出停机口令。原来“卫夫人”蘸墨的姿势有点像用筷夹菜。本来要等“王羲之”落笔时停机换上代笔人。现在朱非只好提前介人了。“王羲之”脱下大袍,由朱大穿上,其实只拍一截袖口,朱非提笔舔墨,刚待落笔,导演又喊“停”。这又为何?原来,朱非的手比“王羲之”的手粗壮,导演让朱非的手尽量缩在袖内,只露几节握笔的手指,经两次“折腾”,拍摄总算顺顺当当了。 朱非头一回担任代笔人角色,在灯光和镜头的扫射下,心理上不免有些紧张,但他因为准备充分,很快就镇静下来,进入角色,为保证兰亭序的字数、字距、行距与原件保持一致,他事先在宣纸下面压着一张兰亭序,以影格的方法书写。朱非挥洒自如地写下了天下第一行书的头两行,无论字形,结构都与摹本毕肖,镜头移开片刻,接着拍摄全文,留下的最后一个文字由“王羲之”自已来完成,演员与代笔人的动作,衔接得天衣无缝。第二天一早顾导演跑来告诉大家,题写兰亭序的镜头,效果很好。 石桥题扇一集由朱非代笔题写扇面,墨池苦学一集,同样由朱非代笔练习书法。 封镜那天,扮演王羲之的主演王有秋拉着朱非的手说:你我配合很好,合作得很愉快,谢谢你对我的帮助! 导演顾建华也高兴地说:朱老师的代笔,为我们这部电视剧提高了档次。 《王羲之的传说》尚在制作中,朱非还有些担心,但也期望最终得到观众的认可。 此文刊于1994年11月26日绍兴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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